第四十八章南归路,影从暗处来

        吕小融从北地白帐南下,行了三日,人马俱疲。

        顾砚知道他身上又添了新伤,不敢催,只暗中命前队放慢马速。吕小融却不肯。他一路催马走在最前,黑马的鼻息喷成一团一团的白雾。吕小融偶尔会伸手m0一下左耳後方那道隆起,那东西像一颗活着的珠子,在他指下轻轻搏动。吕小融每次触它,耳中便嗡然一震,像有极远的雷从地底滚过。他已经习惯了。渊耳寄在耳後,日夜听着方圆数里的每一声风吹草动。他听得见马蹄下冻土碎裂的细响,听得见顾砚在身後偷咽的药丸,甚至听得见云凌霄剑鞘中那柄仙剑的霜气凝结如鳞的微声。吕小融不用回头,便知衆人的位置。他像一个被装了无数根弦的人偶,走到哪里,哪里的声音便缠上来。吕小融有时会恍惚,觉得自己不是骑在马上,而是被整个世界压在耳朵里。他咬牙忍着。他不能封耳了。渊耳初醒,自己若再塞耳,等於向四渊示弱。他要让渊耳听。听吕小融如何在满世界的声音里站稳。

        第四日,人马行至Y河北段。雪已消了,河水半冰半流,像一条将Si未Si的大蛇。吕小融在河岸饮马,忽然身子一歪,险些栽进河里。顾砚飞步上前扶住。吕小融摆了摆手,示意无事。顾砚低头看他的影子,忽然变了脸sE。吕小融顺他目光看去。太yAn高悬,天光清亮,吕小融脚下那条影子淡得几乎看不见,像一层快要被风吹散的烟。吕小融蹲下身,伸手去m0。指尖触到地面,凉的。影子还在,只是越来越薄。吕小融瞳孔微缩。他回想起灰衣人的话。吕小融每动一次渊力,吕小融这三个字就浅一分。他这一路北征南下,先破黑城,再伤渊舌,又在白帐收了渊耳。影火烧了太多次。他没有停。吕小融看着自己那条快被天光吃掉的影子,忽然笑了。他对顾砚道:「你怕什麽?吕小融的影子,走不了。它只是先替我去南火城探路了。南归路,影从暗处来。它走的是暗路,我们走的是明路。到了南火城,自然会合。」

        顾砚没有说话。他眼里满是忧sE。吕小融拍了拍他的肩,翻身上马,继续向南。只是这一路上,他再也没低头看过自己的影子。

        又两日,吕小融的人马进入了南境北部的丘陵地。离南火城还有五百里。这片丘陵名唤乌头岭,山不高,林却深。官道穿林而过,两旁古木参天,枝叶如盖,白日里也Y森森的。吕小融命全队换防,由骑兵改为步骑混行,刀出鞘,弓上弦。韩铁衣自请率两百骑为前部,吕小融允了。韩铁衣走後不到半个时辰,前方忽然升起一支蓝sE烟箭。吕小融心头一沉。他听得见。风里传来了铁器相交的锐响,夹着人声惨叫,被林子一层层过得发闷。吕小融拔刀,喝令全军加速。马蹄如雷,踏得枯叶飞卷。吕小融一马当先,冲进密林深处。到了烟箭升起处,眼前的景象叫所有人都x1了一口凉气。韩铁衣那两百骑还在,人人刀马俱全,却像被施了定身术般立在原地。韩铁衣立在最前,整个人伏在马颈上,像是看见了什麽极其可怖的东西。吕小融催马上前,低声问:「怎麽回事?」韩铁衣慢慢擡起头,那半截舌头在嘴里动了动,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吕城主,前面,有我们自己的影子。」吕小融顺他马鞭看去,前方密林深处,一片灰黑。吕小融的渊瞳之印微微一跳。他看清了。那一片灰黑,全是影子。是人影。密密麻麻,跪在官道两旁。每一道影子都极淡,淡得像是从四面八方被风吹来的烟。吕小融凝神一看,那些影子的面容模糊,却偏偏都穿着南征军的衣甲。吕小融「看」向韩铁衣那两百骑。他们马下空空如也。吕小融瞬间明白了。韩铁衣的两百骑不是不动。是动不了。他们的影子,被前方的影子们「叫」走了。吕小融脑中嗡的一声。他按住刀柄,对韩铁衣道:「叫他们闭眼。不许看前面的影。那是渊影的外相。它没来,却能借我们的影。都闭眼!云凌霄,你剑气护住此间。顾砚,你带人朝空中放火。火一盛,那些影子就散了。它不是要让我们看。它是要让我们的影子自己生出来。别上当。快!」

        吕小融不等他们应,人已如黑烟般朝那片灰影掠去。南火刀出鞘,刀光如火,在Y暗的林间划出一道灼目的弧。吕小融横刀一斩,刀气如浪,将密林中那些浮在半空的影子齐齐劈散。影子散而复聚,竟发出风过芦苇般的呜声。吕小融收刀,立定,朝林中低喝:

        「渊影,你既来了,便别躲。吕小融的影,不是你想拿就拿得走的。它跟着我,我疼它,我舍不得它。你想要,便自己站出来。若连站出来的胆子都没有,那就别怪我吕小融,替你梁上开窗。你有千影万影,我有南火一柄。真要烧,你便来试试,是你的影子多,还是吕小融的火烈。」

        那呜声忽然停了。林子像被人摀住了口鼻,一片Si寂。吕小融站在其中,连自己的呼x1声都听不见。他知道渊耳也被压住了。吕小融握紧刀,渊瞳之印大亮。他以渊瞳之照扫向四方,却像一拳打进棉花里。吕小融眉心一跳。他感到後颈有一滴汗滑了下去。吕小融想动,右脚却像生了根。他低头一看。自己的脚下,那条早已淡得看不见的影子,不知何时又出现了。它浓得发黑,像刚从地里生出来的。吕小融盯着它。它也「盯」着吕小融。吕小融忽然从那影子里,看到了一丝极熟悉的轮廓。那轮廓,正是吕小融自己。

        吕小融x口如被重击。他咬着牙,低声问:「怎麽,你要现在动手?在自己人面前?在顾砚面前?在云凌霄面前?你敢说你不是吕小融?你敢说吕小融这三个字,不是我先叫出来的?你不过是我的影。我生,你生。我Si,你也不过是条没主的黑烟。你今日若真要把我留在这里,好。吕小融的刀,就先劈了你。你我一直都在一起。这回,谁也别想先走。」

        那影子不动。吕小融却感到脚下那GU黏力松了一线。吕小融趁势拔步,整个人如脱弦之箭冲回衆人身边。云凌霄的剑光从半空劈下,将一片Y影阻在十步之外。吕小融大声道:「点火。把这条官道两旁的树,都给我点了。我要把它b出乌头岭。韩铁衣,你的两百骑,用刀割手,把血滴在地上。影子见血,如见灯。快!」韩铁衣如梦初醒,厉声传令。那两百骑齐齐cH0U刀,划破掌心。血珠成串,砸入枯叶。血落的刹那,吕小融感到周围那GU子黏稠的Si寂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吕小融的影火应声而起,沿着血线直冲九霄。密林如被火神翻搅,红光漫天。吕小融立在火中,南火刀指天,冷冷地看着那大片Y影如退cHa0般朝林深处遁去。吕小融没有追。他扯下蒙面黑布,露出一张被汗与血糊满的脸。他转向南方,隔着五百里苍茫,像在对南火城说话:「渊影,你等着。用不了多久。吕小融,回城。你不来,我就把城主府拆了。把你从地底刨出来。我那影子,不是谁都能扮的。你最好记住,你那副皮,是我吕小融,一笔一划画出来的。」

        大火烧了半夜,乌头岭北麓被烧出一条三里宽的黑道。吕小融率军连夜穿林,一刻不停。他不敢停。吕小融心里明白,渊影不是真的想动手。它是在试。试吕小融伤得有多重,试他身边的人有多少能站着。吕小融故意把伤亮出来,就是要它轻敌。灰衣人说得对。渊影会用吕小融最熟悉的脸回来。吕小融得b它更熟悉那张脸。因为那张脸,是吕小融自己。吕小融b世上任何人都清楚,自己能疯到哪一步。

        行出乌头岭,天已微明。官道前方,出现一条向南的大路。路上泥泞,满是昨夜暴雨留下的水坑。吕小融踩马而过,不再听耳後的渊耳,不再看掌心的渊瞳。吕小融只是骑马向南。向南。他要把所有的声音、影像、心魔,都甩在身後。吕小融知道,他的影子,一定就在南火城某个他不肯记起的地方,等他回去。等着和他,了结这局从出生起便输了一半的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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