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森林是阿芳的主场,那麽热兰遮城的宴会厅,则是安娜试图「驯化」这座岛屿的战场。
一六四三年的春天,安娜的父亲为了庆祝与汉人商贾签订了一份新的砂糖专卖合约,决定在城堡内举办一场正式的晚宴。他要求安娜准备一份能展现尼德兰威严、却又能利用在地食材的菜单。
「我要让那些野蛮人与贪婪的汉商知道,什麽叫作真正的贵族品味。」父亲拍着桌上的贸易账本,语气里透着不可一世的傲慢。
安娜站在宽敞却阴冷的厨房里,看着那些从欧洲运来的、已经有些氧化发黑的银制餐具。她身边站着阿芳。阿芳今天穿上了一件由安娜赠送的、改装过的蓝色荷兰围裙,看起来像是一个被强行装进异域壳子里的精灵。
「安娜,你的人为什麽要把鱼煮成白色的浆糊?」阿芳看着锅子里正在翻滚的浓汤,一脸嫌恶。
安娜正在制作水罗煮——这是一道来自佛兰德地区的经典炖菜。传统的做法是用淡水鱼与蔬菜,加入奶油、蛋黄与大量鲜奶油炖煮成浓郁的白汤。然而在大员,鲜奶油是极其罕见的奢侈品,安娜不得不尝试用当地的食材来替代。
「我们追求的是融合。」安娜一边搅动锅子,一边轻声说,「父亲认为,把食材的原味盖住,用昂贵的奶与香料包裹,才是进步。」
「那不是进步,那是胆怯。」阿芳利落地处理着几条刚从外海捕获的「麻虱目」虱目鱼。
虱目鱼肉质细嫩,但全身布满了令人头痛的细刺。在西拉雅人的吃法中,通常是整条火烤,享受那种与刺搏斗的快感。但阿芳看着安娜脸上的焦虑,她决定用自己的方式来帮她。
阿芳拿起一把细长的小刀,那动作精准得像是大员港最资深的引水人。她顺着鱼肉的肌理,将肥美的鱼肚肉完整地片下,完全避开了脊椎处的乱刺。她将鱼肚肉切成均匀的方块,并拿出了一瓶沈淀已久、呈现出淡淡乳白色的液体——那是她用椰子肉揉搓出的鲜乳。
安娜看着阿芳将椰奶与当地的土生姜、黄姜碎末加入汤中。
「你在做什麽?」安娜惊讶地问。
「给你的浆糊一点骨头。」阿芳将处理好的虱目鱼肚丢入汤中,最後撒上了一把切碎的芫荽与一点点鲜榨的青柠汁。
这是一场危险的实验。传统的荷兰遇见了南洋的椰奶与台湾的虱目鱼。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