沔州的雨下得突如其来。

        月前叶刺史说今年荆江或许有汛,是谁也不肯信的,春日里拢共没下几场雨,沔州上下愁的都是今年要旱,这时候刺史大人却说有汛,将沔州上下都敲打了起来。忙起来的官吏心中嘀咕,却不得不循令忙起来。乡绅大户心中也嘀咕,田地二字像是连着他们的心口,不过几句提及,便叫他们想了不知道多远。

        何止这些人嘀咕呢,听说了的百姓也嘀咕,沔州人自小长在水边,大大小小的水患见惯了,年岁浅些的便不觉是什么难事,荆江年年发水,他们都习惯了,不过是天时起落罢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哪至于呢,坊间说起来也不过是说刺史大人行事谨慎,若要说真多上心,倒也是没有的。

        到头来也就一个叶明慎真将全副精力都放在了荆江,着了人盯住荆江水位,连日看涨的时候她亲自去了堤上,巡了一圈回来,召了沿岸圩田的主家来议事,面色冷肃地说起水情。能修起圩田的自不是什么一般百姓人家,四两拨千斤地叫叶明慎吃了个软钉子,一边强硬地拒,另一边又客客气气地与叶明慎道,沔州是他们的家乡,他们定是不会坐视沔州遭劫,各家商量好了都出一笔钱,雇了人来修堤,势要将大水拦住。

        叶明慎冷笑一声,一场宴席不欢而散。

        缙绅们倒也不是虚言,堤内的圩垸本就是他们的田地,他们自也不可能坐视自家田地被淹。一头想尽法子给叶明慎找麻烦,另一头银钱出了不少,堤防也是真的修了起来。叶明慎沿着江岸一路巡过去,沿路皆是热火朝天,修堤是善事,又有大户出钱,百姓们自然也乐意。

        随侍看着心下大安,转过头却看见自家大人仍是面色铁青,她愣了愣,问道:“大人,这不对么?”

        叶明慎叹出一口气,回向年轻的随侍:“大禹治水的故事你可曾读过?鲧本善工事,尧问何人可治水,群臣皆曰鲧可,这样的一个人难道是什么庸碌愚蠢之辈吗?他筑堤围水,初时必也是见了些许成效的,治水九年,堵水之法未尝不曾救万民于水火,可九年之后呢?浩浩滔天,愈演愈烈。不过是日积月累一夕崩塌罢了,与今日何其相像。你看那堤,高么?”

        随侍答道:“高,得有两丈高了罢?赶得上南郢的城墙了。”她仰起头看那高出平地两丈余的高墙,心中感慨。

        叶明慎嗤笑一声:“你光看见高墙,你可知,那后头便是江水了,你可曾见过江水离地两丈的地上悬河?这便是了,何止两丈,还在往高处修。你想想,若是这堤挡不住,会有多少的水从天而降?你再想想,若是这堤能挡住,这么多的水会去向何方?”去向何方?不过是顺着河道向下而去,后头是南郢城,再后头是汉津城,再往后呢?一条大江,串起了多少的大城?

        随侍一愣,再看那高墙的时候心头涌起阵阵寒意,喃喃道:“不至于此罢……”

        “只望是真的不至于此。”叶明慎摇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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