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放下奏章便听见那边有同僚在说擅自掘堤乃是重罪该要问罪叶明慎。
“虽为公义,仍应惩戒,今次是运道在身不曾激起民愤,改日旁人效仿又该如何?”这话是有不少人赞同的,一时间皆是附和之言。
“坐视堤溃城破,叫洪水滔天生民罹难,良心能安么?还配穿得官衣么?”魏宁排开众人走到前头,冷声质问道,“叶刺史心有丘壑,一早便有筹谋,而非一时乱中出错,且并不曾酿成收拾不了的洪灾不是么?叫我说,临机能断,力挽狂澜,救荆江两岸万千黎民,叶刺史非但无过反而有功。”她自然是要恼的,若是如他们所说守好本分什么都不做,那么她家中现下已是汪洋了,她欠着叶明慎一份情,也由衷敬佩叶明慎的果决。
“这是运道好!若是运道不好,掘了堤也不曾救得呢,这是多大的风险,更不要说十三个乡化为泽国,也并非没有死伤,虽说尽力救援了,又能救得多少?且等沔州的信来罢。功是功过是过,自当分开来论。”这话也不算错,就算是想尽了法子撤离百姓,但仍有不肯走或走不了的,卷进去多少人命还得等退了水才晓得。谁晓得叶明慎是救了荆江沿岸还是害了这十三个乡?孰大孰小又真就那么清楚么?
魏宁与同僚各执一词,辩了大半日,吵得脸都红了。中书门下的官也称得上一声储相,于政事自然是各有见解,都有自己想说的话要说,吵吵嚷嚷地,谁也没心思办自己的差事去。直到上官议事回来冷着脸骂了一通才作鸟兽散。
坐回值房,冷了冷过热的脑子,魏宁也晓得功是功过是过,甚至于叶明慎自己都晓得,请罪折子没比消息来得晚,请罪的姿态也摆得极低。同僚的说法也算不得偏颇。
她只是有些焦躁。叶明慎面对的那个两难,魏宁设身处地地想过,却发现自己也是没有那样的魄力的,她不晓得要怎么算出该不该泄洪,也不晓得怎么才能让悍勇的乡民放弃所有的家当,更不晓得怎么才能让一无所有的百姓过了这个冬熬到来年丰收。只要想一想她就觉得难,就觉得自己无能,更觉羞愧万分。
她也过了而立之年了,在这朝堂上也算是站住了脚,政事堂议事的时候可能说上几句话。可哪怕如此,到了今时今日,许多的难事她却仍觉着无处下手,好似镣铐缠身,每一步都千难万难。看见难处容易,找见症结或许也算不得难,可那团乱麻要解,却难于上青天。
到底要怎么才能济世救民才能破解那些无解的题?她真的往前走了么?她又不晓得了。
她沉默地做完了手中的事,沉默地下衙回家,沉默地用膳沉默地坐在屋檐下对着月色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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